我的三個媽媽

一九三四年，我生在日本統治時代的台灣彰化，和美伸港，祖籍鹿港。 出生時，我是家裡第四個孩子，還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和我一起來到這個世界。 當時，我們鹿港蔡家在地方上頗有名望，家境不錯。 我的母親，生了大姊、二姊、大哥、三姊，然後就是我和五妹。 生我那年母親三十五歲。五個孩子帶起來非常辛苦，雖然有丫鬟可以幫忙，可是母親身體還是很虛弱。在妹妹和我滿週歲，剛剛學會走路時，有一天她去鄰居家探視一位病危的老太太，回來之後兩天，風寒引起感冒，變成急性腦膜炎。發病到過世只有短短九天。 當年母親才三十七歲，大家都束手無策，沒有辦法接受母親突然去世的事實。 聽說母親的遺體運回鹿港老家，安置在客廳旁邊，三姊那時才四歲，不懂母親已經過世，一直哭叫著：「媽媽起來！不要睡覺！我要你帶我去玩！」三姊一直搖母親的遺體，旁邊所有的大人，看了都哭成一團。當時大姊只有十歲，二姊九歲，大哥七歲，三姊四歲，我和妹妹才一歲半。 那時父親當警察，公事很忙，把母親的後事辦完沒多久，經過介紹，就娶了第二個太太，就是我們的二媽。 二媽要進我們家以前，我雙胞胎妹妹就已經送給柯家做養女，二姊也送給大姨媽，因為大姨媽不能生育。 本來家裡是想把我送給柯家當養女的，可是我到了柯家一直哭，一直哭，哭到人家受不了，就把我送回來，換了雙胞胎妹妹去。 二媽嫁到我們家那一年是二十八歲，她人還不錯，我和三姊都是她帶大的。大姊、大哥偶而會和她因意見不和起衝突，不過還好不太嚴重。 一九四四年，八妹兩歲多的時候，二媽不幸患了肺結核去世。她嫁到我們家剛好十年，得年三十八歲。留下了三姊和我，還有二媽生的四個孩子，包括一個弟弟、三個妹妹。 二媽過世後我們的日子就很不好過了。 一九四五年，中日戰爭打得最厲害的時候，台灣被美軍的B29轟炸機炸得很慘。那時我們一家住在台中，父親在一家輪胎株式會社上班。父親沒辦法照顧這麼多孩子，只好把兩個小的暫時寄養在阿姨和朋友家。當時三姊剛剛小學畢業，我才要升五年級，弟弟七歲、六妹五歲，父親一個大男人帶著幾個小孩，還要上班。家事三姊可以挑起來，但是好多事情不是我們小孩能做的。家庭生活、開支控管千頭萬緒，沒有一個女主人主持，真不知道該怎麼辦。 就在這個時候，鄰居的陳伯伯介紹一位二十七歲的陳小姐給父親。說她願意嫁給年齡較大的男人，因為當時許多年輕人都被調到南洋去當軍伕了。 陳伯伯帶她來看我們的家庭和小孩。那時我和三姊、弟弟、六妹剛好在吃中飯，陳伯伯告訴她：「這個家還有兩個女兒寄養在別人家裡，到時候要帶回來，妳要考慮清楚。」她想了一下說：「只要兩個小的不帶回來，我就答應嫁給他。」陳伯伯把她的條件告訴我父親，父親考慮了兩天後，竟然答應了她的條件。 那時三姊已經很懂事了。她覺得父親這樣做對不起兩個小妹妹，跟父親力爭，可是父親的理由是：「現在是非常時期，家裡沒有一個大人，空襲警報一響，我在辦公室就急得不知怎麼辦才好，想到你們幾個小孩自己在家裡，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？」三姊雖然不願意，可是因為父親的堅持，她就不再反對。沒有多久，陳小姐就成了我們家的第三位女主人。 戰爭越來越嚴重，戰鬥機時常到我們家附近巡邏，因為我們家旁邊就是糖廠，機關槍的掃射聲好恐怖，三媽非常害怕。 有一天我五叔從南投縣埔里鎮北山坑來我們家看新嫂子，一見面，談得很投機。話匣子一打開，就是中日戰爭的問題。後來談到空襲，三媽告訴五叔：「我們住的地方離糖廠很近，糖廠也是敵機想要破壞的目標，我很害怕，家裡有這麼多人，實在很擔心。」五叔聽了以後，就建議她說服我父親，把全家人都疏散到他住的地方-北山坑-四面環山的一個小村莊。五叔在那裡開一家製造「棕」的小工廠（當時「棕」可以用來做簑衣、刷子等物品）。 三媽建議把家疏散到五叔那裡，本來父親不贊成，因為這一大家人，還有奶奶，而且奶奶還裹小腳。如果要搬到山裡，父親必須把工作辭掉，這樣一來沒有了收入，這麼多人要吃飯，生活費用也是個問題。父親說：「打仗不知道還要打多久，如果搬到山裡去，積蓄用完了怎麼辦？先考慮清楚再說。」五叔走了以後，三媽一再要求父親搬到山裡躲警報。父親熬不過她，只好答應。 一九四五年剛過完新年，我們一家八口，僱了一輛大型搬家公司的車子，一路躲了三次警報，好不容易天黑時，才到五叔住的地方。從那天開始，我們一家在山裡過了八個月永生難忘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