煤油燈下生老大

日子一天天過去，我的肚子也慢慢大起來，生產的日子越來越近。 第一次當媽媽，好多事情都不懂。我去請教王太太，她也熱心的教我該如何準備嬰兒用品。一位年輕的鄰居太太，受過日本教育，她看我要生第一胎，一定沒經驗，熱心的從家裡拿來一本妊娠指南的書借我。這本書在我生孩子那天晚上，發揮了很大的助益。 民國四十年十二月二十七日晚上六點多，吃過晚飯，啃了一節甘蔗，煤油燈的光線很暗，沒事早早就想睡覺。當時外子在做功課，我就先上床休息。躺了一下，怎麼肚子一陣痛，一下又好了，過十幾分鐘又痛起來，連續三次，我覺得不對，告訴外子說：「我肚子痛了三次，好像有點不對，是不是要生了？」他笑我：「要睡覺了還吃東西，當然會肚子痛呀。」於是我不說話，就讓它痛。 開始隔十幾分鐘痛一次，到了晚上八點多，實在忍不住了，就請外子幫忙找王太太來，可是他不肯，因為我的預產期還有半個月，他怕把人叫來，萬一沒生，不好意思。到了晚上九點多，陣痛越來越密，我實在受不了，就催外子去請房東的姪媳婦阿雲姐來幫我看一下。 半夜外子去敲她的門，把她叫醒，告訴她原因。她聽了以後，馬上就跟外子一起到家裡來看我，她已經是三個孩子的媽媽，所以很有經驗。她一看，說：「不得了！快要生了！你們什麼都沒有準備，趕快找接生婆！」 山上沒有助產士，外面下著毛毛雨，村裏沒有路燈，一片漆黑。他們兩人一手拿著手電筒，另一手拿著雨傘就出門去找村長太太。那時村裏的人生孩子都找她。沒想到她拒絕了，原因是：還有三十天就除夕，她要拜天公，今天開始到過年都不能幫人接生。阿雲和外子聽了以後，又急又無奈，只好去找一位比較沒有經驗，不需要拜天公的老太太。 接生婆找來了，阿雲問我：「你結婚嫁妝裡面有沒有細麻繩？」我說沒有，她只好跑回家去，在衣櫃裡找到她生孩子用剩的一條細麻繩。這細麻繩是用來綁臍帶的。阿雲姐叫外子拿麻油給她，她用麻油擦細麻繩當作消毒、備用。 第二天凌晨，在暗淡的煤油燈照亮下，孩子順利的生下來了，是個男孩，長得好可愛。阿婆抱他到我身邊，看到他可愛的模樣，一整夜的恐懼和害怕都一掃而空。 「妹子」是外子的外號，因為他忠厚、老實、不多話，工作非常認真。「妹子」家裡添了一個男孩，同事、同學都替他高興，大家都來家裡賀喜。 孩子生下第七天，外子下班回來告訴我，他接到命令，要到鹿港測試雷達，準備「高山計畫」，需要出差一個星期。我問他：「為什麼指定你去？」他說：「這是最重要的工作，每一個分隊選一個最優秀、工作能力最強的人去幫忙，我被選上了，只好委屈你在家裡自己做月子。辛苦你了！」 我聽了心裡有點辛酸，想到孩子才出生一個星期，爸爸就要離開我們到外地工作，但是再想回來，自己的丈夫能被選上替國家做這麼重要的工作，我又覺得蠻驕傲的。 他走後的一個星期裡，一個第一次做媽媽沒經驗的我，每天煮飯燒水都得用爐子生火，天黑還得要點煤油燈。孩子一哭，我就手忙腳亂。 緊張的一星期終於過去了，外子平安回來。我好像洩了氣的汽球一樣，整個人都放鬆了。看到母子平安，外子也很高興。 孩子滿月的第三天，外子又接到命令，這次是外調到南台灣的屏東，日子則是無限期。上級要他有心裡準備，一個星期之後就要報到。我們兩個面對面的，好久說不出話來。軍人就是要服從命令，做太太的就要勇敢的面對丈夫隨時會被調到外地工作的事實。 孩子生下來滿四十天的那一日，外子提著行李再一次離開了我們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