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

山居生活與大哥的噩耗

民國三十四年 · 1945 · 埔里

搬到埔里北山坑,五叔安排我們一家七口住在一幢木造的房子裡。房子裡有一張大床,奶奶和我們四個小孩擠在一起,父親和三媽則睡在雙人床上,可是全部的人都在同一個房間裡。在這種非常時期,大家都只好委屈點。 為了節省開支,五叔建議我和三姊跟他的三個兒子學習撿柴、抓魚、拔木耳、採草菇。那時候山裡的學校已經處於半停頓狀態,我的轉學證明書搬家時不小心弄丟了,所以就沒有再去學校。為了生活,和三姊每天從天亮到天黑,工作都排得滿滿的。 首先要準備好檢柴時裝柴用的框架(粗鐵絲編的)和扁擔、抓魚用的竹簍(每個人需要十個)、以及採草菇和拔木耳用的大一點的麵粉袋。一切準備就緒,就開始工作。 上午吃過早飯,我和三姊就跟堂哥三兄弟一起走到對面的山上。中間要經過一條很寬的溪,大概要五十分鐘左右才會到山頂。那邊都是樟腦樹,還有一家小型的樟腦製造廠,工人把樟腦樹砍下來,大樹拿來榨油,小樹枝就不要了。所以我們就可以把小樹枝撿起來,裝滿鐵絲編的框架,然後挑回家。我們五個孩子常常比賽看誰先到家,我每次都走在三姊前面,她常常因為她的力氣不如我而覺得很慚愧。 從山上回到家,已是午後一點多。吃飽午飯休息一下,接著就是炒米糠。在鍋裡把米糠炒得香香的,然後再和稀飯拌在一起,做成湯圓,放在竹簍裡面。黃昏時,就拿到溪底。小溪的水很淺,我們先把小石頭搬開,把竹簍的口向上游放好,簍子四周再用小石頭輕輕壓好,不要讓竹簍被水沖走。每個人放十個竹簍,所以黃昏時溪底很熱鬧,很多人都在做一樣的事情。竹簍放好以後,大家就都回家,等明天早上天亮時把竹簍收回來,把裡面的小魚小蝦放到盆子裡,每次收成的分量大概可以讓一家七口吃個兩天。 收回竹簍之後才可以吃早飯,飯後休息一下就先挑水,挑完水,就上山撿柴、木耳和草菇。 如果有一天下了大雨,第二天天晴時,我們就會和堂哥三兄弟一起走過吊橋,到對面的深山裡面拔木耳、採草菇。蛀掉的大木材上面,會長出淺紫色的草菇,木耳是另一種樹上面長出來的。我和三姊都可以拔到麵粉袋半袋以上,大家滿載而歸。回到家把木耳、草菇倒出來,放在一塊大板子上晒太陽,乾了以後慢慢吃,因為必須等到下次下大雨的時候才會再有草菇和木耳可採。 山上的八個月,就在忙碌中度過。 這段時間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。我大哥在二媽去世沒有多久,離開台中的家,去當日本的志願軍,到南洋做軍醫。不幸的是,從高雄登船,離開沒有多久,就聽說被盟軍的轟炸機炸沉。因為事情只是傳說,還沒有接到軍中的通知以前,父親還是抱著希望,希望大哥可以平安回來。可是不幸的事情還是發生了,我們搬到山裡沒多久,就接到了大哥的戰死通知單。 父親所受的打擊可想而知,連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,眼淚都流乾了,他一再後悔當初讓大哥去參加志願軍。 命運真是作弄人,船沉下去的時候,和大哥在一起的一位同袍也是台中人,他就非常幸運。船被炸開,有人被炸死,有人掉到海裡,他就是掉到海裡的幸運者,靠著抓住海面上漂浮的東西,一直到有船靠近,把他們救起來,帶到船隻所屬國,養好傷以後,就送他們回自己的國家。 這位幸運的台中人回到家時,日本已經投降了。他的父親和我父親是好朋友,這位幸運先生回到台灣,很快就來看我父親,把當天船被炸沉的一刻,大哥逃不出來的原因告訴父親。父親聽了以後,泣不成聲。 大哥是我們兄弟姊妹心中的偶像,失去了大哥,等於失去了我們家一根大柱子,到現在,提起這事大家都還很難過。

照片左起:我、大哥抱著六妹、三姊、父親、丫環、二媽抱著七妹、居進弟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