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肚山上的日子

民國四十年四月的某一天，新來的分隊長和幾位外子的同事來找我，要我陪他們到大肚山去找房子，好讓所有的眷屬都能跟部隊一起搬到山上住。因為他們覺得我是本省人，語言比較能溝通。那時我已經懷孕三個多月了，可是為了能幫助大家，就欣然答應。 從鹿港到彰化，再坐北上的火車，到大肚火車站下車，大馬路對面有一個山坡。我們一群人來到山坡下，找到一條牛車路，順著這條路，慢慢往上走。大肚山大約有海拔五百公尺，我們走了一個多小時，終於到了要找的水井村。 我們到村長家拜訪，並告訴他我們的目的，請他幫忙解決住的問題。村長帶我們走遍全村，沒有一個人願意把房子租給我們，因為我們是外省人、阿兵哥。實在沒辦法了，只好拜託警察和村長出面，半強迫的作了分配，老百姓才勉強空出他們平常關牛羊的房間給我們住。 山上的老百姓當時都務農，房子都是土塊厝，茅草的屋頂。我們分配到的是三合院的最後一間，原本是天黑牛羊回來時住的地方。為了要把房子租給我們，房東只好把牛羊帶到別的地方，把房子整理好讓我們住。 所有眷屬搬到大肚山安頓下來，是民國四十年六月的事。 山上過日子，第一大事就是用水。 我問房東哪裡可以提水？他叫他女兒阿雪帶我們去取水。阿雪挑著一担水桶，叫我們跟她一起去水井挑水。水井村是順著一條長長的、彎曲又凹凸不平的牛車路蓋的，兩邊每戶人家都是三合院。我們分到的房子是在村頭，提水的水井在村尾，中間的距離差不多有一公里半。到了村尾，還要往下走一百多級石階，才會到水井。 放下水桶裝滿水，外子把水挑起來往回走，慢慢的走上石階。石階是用一尺半寬的石頭舖的，中途沒有平地可以把水桶放下來休息。外子沒有做過這樣的工作，走到一半兩條腿開始發抖，上氣不接下氣的走到山頂的平地，整個人坐在地上喘了好久，才勉強把一桶水挑回家。 房東看我們沒有力氣挑水，她建議我們：「每天用一担水，由我女兒阿雪來挑，一個月工錢十元，如果可以，明天就開始。」我和外子商量後，決定請阿雪幫忙挑水。 村子裡經濟好的人有電燈，比較苦的就點煤油燈。我們住的地方沒有電，只有煤油燈。剛開始很不習慣，因為到了晚上，煤油燈的煙會把白色的蚊帳燻成黑色。 山上一共有四個村莊，從現在的成功嶺到東海大學，都叫大肚山。 民國四十年代，大家生活都很辛苦，只有走到山下才有交通工具。 四個村莊中，只有水井村有一個天然水井，其他三個村只有池塘。雨季的時候，池塘裡就會注滿水，可是水是黃泥土水，挑回去倒在水缸裡，要用明礬沉澱，才有乾淨的水用。夏天如果有一段時間不下雨，池塘的水用完了，三個村莊的人都要到水井村來排隊挑水，所以提水的人二十四小時沒有停過。隔壁村的人都先把水從水井村挑到高地，再用牛車載回去。這種情況每年大概有一、兩個月，等到雨季開始，他們村莊的池塘有了水，才不用再來回挑水。 在那個時代，大家都這樣過日子，也不覺得辛苦。還有一個有趣的規定，就是村莊的池塘可以讓牛在裡面泡水，鴨子和鵝不可以下去游水，如果被捉到了一隻要罰五角錢。我想可能是鴨子和鵝會在水中排泄，汙染水的關係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