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施

老四小學四年級的暑假，有一天，兩三個自稱是電影公司的工作人員到眷村找村長，說他們要在石門鄉白沙灣拍外景，需要很多臨時演員，請我們銘德一村幫忙找人。公司的人說：「早上七點報到，下午五點半收工，一天工資四十元，預計十個工作天，有沒有人願意參加？」當年女生在田裡辛苦拔草，一天工資也只有三十五元，當臨時演員時間雖然長一點，可是輕鬆多了，而且每天發現金，所以老梅村、富基村和銘德一村，合起來有四、五十人報名參加。另外有三位伯伯去幫忙維持秩序。 拍戲的場地在白沙灣海水浴場，電影公司是香港名導演李翰祥成立的國聯公司。他到台灣來拍西施，外景選在白沙灣，主題是越王勾踐在吳國被軟禁三年釋放回國，越國的百姓知道大王平安返抵國門，大家都到海邊歡迎大王回來。我們演的是越國婦女，男演員需要幾百個人，所以李導演透過關係借調裝甲兵部隊一個營的阿兵哥參加，場面很大。 毎天早上六點半，參加演出的婦女們都在銘德一村外面的站牌集合，電影公司從軍中借來大卡車載我們去上班。一車滿滿的人，到了工作地點，報到後由我負責領戲服，再發給每個人。找地方換好衣服，就在樹底下等導演的安排。 第一天，電影公司的人和我們一起去。村裡的姊妹之間有什麼事要溝通都會找我，因為我國語、台語都懂，語言上比較清楚，所以公司指定我每天早上發戲服，下午下車後發給每個人四十元工資。這是我當臨時演員以外的工作，也是義務性的。 大女兒最高興的是每天中午帶著妹妹和兩個弟弟，坐公車送便當給媽媽，順便看熱鬧。孩子們玩得很高興，可是我們參加演出的大人，每個人都曬得臉上皮膚脫皮，因為那時我不懂得要買防曬油。 第八天的早上，負責人來找我，問我可不可以找到一個七歲的瘦瘦的小男孩？因為有一場戲需要三個小孩、兩個媽媽，主題是打魚的漁夫，在曙光浮出海面的時候，從外海帶著滿滿的魚兒慢慢的進入港口。妻子們帶著兒女，很高興的在海邊迎接辛苦回來的丈夫和爸爸。 於是我和兒子，還有電影公司的大鬍子，和他的太太和一兒一女，約好到金山海邊拍日出。 第九天深夜兩點半，我把老四叫起來，匆匆忙忙的趕到門口站牌等車。上了車，老四趴在媽媽腿上繼續睡，到金山已經快四點了。公司借用金山青年活動中心，準備拍戲。 一下車，大家忙著化妝。老四和大鬍子的一對兒女，先把古代漁家小朋友穿的衣服和帽子穿戴好，坐在旁邊，等我和大鬍子的太太化妝。一切就緒，曙光也快出來了，我們幾個臨時演員又興奮、又緊張。就在所有演員準備到海邊開拍時，海防部隊來了幾個人，告訴導演說：「貴公司要在海邊拍片，沒有先向海防部隊申請，不准拍。」工作人員一時的疏忽，害得所有參加的演員，還有我們這些臨時演員白忙一場。大家都很失望，只好卸妝，打道回府。 回家的路上，負責人發給所有臨時演員，不管大人小孩每人二十元工資。本來說好四十元的，因為戲沒拍成，所以工資減半。大家花了那麼多時間化妝，結果沒派上用場，真可惜。 那個年代還是戒嚴時期，兩岸關係還很緊張，海邊不可以隨便拍片。 我叫大鬍子的那位先生，是真正的演員，他對我們很好，很多事情都由他來找我們做。 金山回來，把老四送回家休息，我跟他們一起回工作地點。大鬍子問我：「願不願意把比較好的戲服拿回家洗，工資很不錯。」我同意把衣服包下來洗之後，他們就派車送我回去。 第十天我把戲服整理好，送到工作地點的海邊，發現海水怎麼都變紅了？一問之下才知道，最後一天拍一場越國打敗仗，死傷慘重的戲，海邊死了很多人，演員都要躺在水裡裝死人。拍那個鏡頭非常辛苦，全身都溼透了。我去的時候這場戲已經拍完，我很慶幸逃過一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