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子

孩子的話之一:無畏逆境的母親

唐光華 長子

母親在子女鼓勵下,花一年時間,像刻鋼板似地每週一篇,用鉛筆一字一字寫下感人的生命故事。很感謝妹夫耀欽送母親電腦、母親的長孫宗漢送祖母手寫輸入板,特別感謝二弟光德,每當母親寫好一篇回憶,光德儘管白天上班辛勞,回到淡水家還是立即坐在電腦前,一字一字地把母親工整的鉛筆字打成電腦字。 民國九十九年夏天到隔年夏天,整整一年,我們兄弟姊妹、女婿、媳婦、內外孫,每週都期盼早點讀到等母親一篇一篇新出爐的奮鬥故事。光德透過電子郵件傳給兄弟姊妹,再轉傳給內外孫,篇篇都在子女、孫輩心中激起感動與迴響,當然,更多的是敬佩。 母親只受過日據時代四年小學教育,她如何懂得那麼多做人做事的道理? 她如何知道用討論、講理來與孩子溝通?在母親回憶錄中提供了答案:幼年家庭薰陶與一生的不斷求知。 母親出生自鹿港士紳家庭,自小受曾在文開書院任助教的祖父薰陶,父親任職警界,熱愛漢文,且喜吟詩作對。因生母、二媽均早逝,母親受禮教深厚的祖母啟迪甚多,包括女子應守的婦德,以及許多閩南諺語、格言,均得自疼愛母親的祖母傳授。正因為出自文化底蘊不薄的家庭,雖因太平洋戰爭激烈,美機空襲,隨父母避難埔里山中而失學,且自此除與父親上過一年國語補習班外,未進正規學校受教育,但熱愛閱讀的習慣早已形成,且一生未曾稍減。 母親追求幸福的意志非常強,這應該是源自天性。母親提到兩次被送給親戚的經驗,都因母親激烈哭鬧反對,得以重回生父母懷抱。母親如果是認命、軟弱、順服的女性,很可能不在蔡家成長,會出現完全不一樣的人生。回憶錄中看到母親因無法忍受三媽壓制,遇到可託負終身的外省男子,不顧雙親與大姊的強烈反對,用智慧獲得家族長輩與空軍分隊長、鹿港警分局長的支持,終於讓父親點頭,成就本省、外省通婚的美事。當時母親還未滿十八歲,就決定做命運的主人。 母親為了幸福與自由,嫁給外省籍的空軍士官長,在二二八事件發生不到四年時,這樣的抉擇風險很大,甚至有長輩詛咒,若婚姻能維持三年,願意割下自己的耳朵。所幸,有最疼愛母親的祖母和姨婆默默祝福與鼓勵,使母親有勇氣進入完全陌生的外省軍人與軍眷的世界,而更幸運的是,這位來自四川的空軍阿兵哥,是個性溫和、沒有大男人思想、百分之一百愛妻愛家的男子。母親一篇一篇回憶,就是寫下與同是離開原生世界的外省阿兵哥,相依為命,同心護持,生兒育女,創造幸福的過程。 我身為長子,按理說對家庭經濟長年入不敷出,父母必須不斷打工、兼差賺外快貼補家用的歲月,應該早已知悉,實則不然。母親與父親似乎早有默契,不讓孩子知道家裡經濟困窘,總希望孩子專心求學、快樂生活。我在童年與青少年時從未聽到父母唉聲歎氣,或愁眉苦臉,記憶中雙親永遠通力合作,分工家事,特別是父親,總在母親忙裁縫或當幼稚園保母時,下廚做菜,或幫母親修改衣服。因此,我與弟弟妹妹長大後回憶童年與青少年的家庭生活,都是美好記憶,並沒有因物質匱乏留下任何陰影,即使是全村最後買冰箱與電視機的家庭,我們兄弟姊妹都覺得童年生活精神十分富足。直到我上高中後,看到母親打掃眷區公廁,  母親與弟妹風雨無阻,到一公里外的老梅海邊關抽水馬達,才感受到雙親持家的辛勞,以及支持我讀高中之不易。記得高中與大學時,每逢情緒低潮,總會浮出母親夜晚在縫衣機前埋頭工作,乃至不斷打瞌睡硬撐的畫面,於是精神為之一振,不敢鬆懈或沮喪。 母親書中提到大妹春蘭護校畢業,上班第一個月起就按月把一半薪水寄回家,以減輕雙親負擔,本來,這個分憂的責任理應由我先挑,卻由大妹提前挑起,甚至犧牲自己上大學的機會。我唸大學四年,除三個暑假在核一廠打工外,上課期間,從未兼差賺錢,一直過著饑渴求知的大學生活。對照當時爸媽的經濟壓力,以及大妹的孝心,我實在得到雙親過多的愛護,以及大妹的支持。每想起大學自由時光,固然覺得甜美充實,也深感慚愧,覺得當時應該打工,減輕父母負擔,因而至今我對大妹長懷無法回報的感激。母親書中描述二妹春芳幾年後,唸大學半工半讀五年,減輕父母經濟負擔,甚至不畏長途通學的辛勞,春芳也比我體貼父母多了。 母親把改變命運,追尋幸福的希望全部寄託在讓孩子受更好的教育。正因為這一心願很強,所以遇到任何艱困與挑戰,毫無所懼,都能與父親連手克服。母親在書中提到她的教育信念是教好老大,弟弟妹妹就會以老大為模範,正當做人,求學上進。我身為老大,小時候老是到野外或海邊嬉戲,常忘了用餐時間,惹母親擔心與生氣,當然也召來斥責與體罰,我過不惑之年後,回憶過往,會帶幾分抱怨的對母親說:您打在我身上的戒尺,比打在四個弟弟妹妹身上還多,這時母親就會說她教好老大的教育哲學,我才了解母親的苦心。在我們五兄弟姊妹的記憶中,教我們做人做事道理的是母親,父親慈愛寡言,一生以身教薰陶孩子。 母親克服逆境的精神力量,除了天性、家教與抗戰後期與光復初期的艱苦環境歷練外,民國五十五年受洗成為天主教徒後,信仰也給母親很強的精神支持。至於父親,民國三十八年來台時,行囊中就有一本從大陸南通浸信會帶來的聖經,我直到四年前請父親回憶往事時,才從父親口中得知,父親每日祈禱,數十年如一日。母親每天清晨除向聖像行禮外,一定不忘念玫瑰經,要不是去年夏天父親中風,雙親風雨無阻,每週日一定搭社區巴士,到鎮上天主堂望彌撒。雙親心中有天主、耶穌基督與聖母保佑,自無畏人生任何風雨。 母親期待子女多受教育,自己也熱愛吸收新知,本書原本沒有介紹求知這一篇,是我不斷懇求,母親才免強同意寫,她不希望讓人覺得是在自我炫耀。母親性格中還有一面,書中未提,我覺得應該介紹,就是關心公共事務、熱心助人。許多鄰居媽媽心裡有委屈,常找母親傾訴,母親在眷村裡是很多人能信任的傾聽者,許多眷村第二代晚輩,很喜歡找唐媽媽談心。近十年母親與父親住在淡水,子女與孫輩都不需煩心,母親對國家大事的關心更甚當年,除了看電視新聞外,每天必看報紙社論、言論版與副刊。有時看到政治問題嚴重,甚至會半批評半鼓勵地對我說:光華你學政治,應該從政,去把政治改好。我拒絕母親的提議,告訴母親,因生性不忍與人競逐權力,非常不適合從政。沒想到別人的母親多勸子女遠離政治,我的母親卻常勸我從政。看來母親可能因自小受祖父啟蒙,關心朝代治亂興亡,才會如此高度關心政治。 讀母親回憶錄印象最深的部份,就是母親真心感謝在她與父親養育孩子過程中,所有曾經幫助我們家的貴人,從結婚初期熱心介紹打工機會的本省房東女兒、早期台南眷區裡母親心中的外省姊姊們,搬到老梅眷區後的好多位本省與外省媽媽、天主堂的巴神父、多位空軍部隊長官、預官徐振國先生與充員戰士王先生等,都曾在不同階段,給過雙親和我們兄弟姊妹重要的支持,沒有這些支持,父母恐怕無法栽培五個孩子受比較好的教育。 去年七月父親中風,母親第一次徬徨失措,雖然我們五兄弟姊妹通力合作,支持與陪伴母親,當時好幾位老梅眷區的長輩與第二代,不斷關懷與鼓勵,才使母親重回安穩。對這些眷區長輩與同輩,我衷心感激。互助的眷區文化,並未因時間的長河沖淡,也未因拆遷而蒸發。 母親的故事可以說是台灣一代人的故事。在不平凡的時代,使平凡的母親顯得非常不平凡,特別是書中反應出的本省人與外省人的關係,從誤解、拒斥,到了解、接納與融合的變化,是台灣過去六十年族群融合史的縮影。 民國五十年以前的眷區,外省太太居多,母親很容易就融入並得到許多年長的外省太太協助,而母親也進退有節,得到外省太太的友誼與協助。母親管教子女嚴格,也有身為本省女子希望贏得外省人尊敬的心理,母親不希望外省太太看不起本省人。隨著回娘家次數增加,娘家親戚,特別是外祖父母與大姨媽,目睹母親生活幸福,子女教育不錯,原來的反對、擔心,轉為放心與接納,看到這位外省阿兵哥女婿與妹夫非常木訥,忠厚老實,全心疼愛妻小,更覺放心與欣慰。我記憶中,無論是回彰化和美外公、二舅家,或梧棲大姨媽、大溪二姨媽家、八卦山三姨媽家、員林五姨媽家,爸媽都得到熱情的接待,不再有絲毫歧視與拒絕。童年與少年時候的我,每回跟母親或雙親到幾位姨媽家與舅舅家玩,都感受到姨媽們與母親手足情深,我的許多表兄弟姊妹對我也十分親愛。童年在梧棲漁塭、海邊與表哥們嬉戲的興奮畫面,如今仍歷歷在目。 我對慈祥和藹的外曾祖母與外公印象猶深,母親書中提到外公隻身到老梅探視遠嫁台灣最北偏遠海濱的四女兒,我也有難忘的印象,寡言與和藹的外公溫暖的眼神,好像有無限的感情藏在心裏,讀母親的回憶錄後,我才知道,外公深情的眼神中或許還有幾分對當年強烈反對母親婚事的歉疚。 我最後一次見到外公是在和美舅舅家,這時外公已年過七十,罹患鼻咽癌,坐在藤椅上,手拿古書,我站在他身旁,他精神抖擻地唸給我聽。母親回憶錄中提到強烈反對母親嫁給父親、阻擾外祖父與母親連繫的三媽,是我的外祖母,我隨同母親回和美時曾見過幾次,已感受不到排斥,顯然母親教育子女成功,化解了外祖母剛硬的心。 讀完母親的回憶錄,我只想說一句話:敬愛的母親,感謝您送給兒孫無價的禮物,我們以您與爸爸為榮,會以您和爸爸為榜樣,仁厚傳家,無畏艱難,代代延續。